动荡时代的友谊、政治与物理学
科学家的工作,虽然其题材似乎已远离一切人类事务,却在很大程度上仍取决于哲学和人的态度
一个文理分科体制出来的文科生,本无资格论说这本物理学两大巨人的通信集,因为我完全看不懂也没耐心去理解其中的原理与公式,但幸好,除了玻恩有几封信大段铺陈他的倒易算式,爱因斯坦有一两封信草书了几个公式,其余通信内容谈论的都是文学、音乐、孩子、家人、老年生活、家庭经济、国际政治、学术八卦……这些一点都不难懂,且让人极有兴致细读再三。那实在是一个波澜壮阔、群星璀璨的年代,两位物理学的大师却在书信里大谈贝多芬、康德、黑格尔……我想起茨威格有一本书名叫“人类群星闪耀时”,他眼中的英雄和决定人类历史的重要时刻竟然与我们脑海中想象的很不一样。比如巴尔波亚找到太平洋,亨德尔写出《弥赛亚》,德利尔创作《马赛曲》,歌德写下《玛利亚温泉城的哀歌》……所以,物理学顶级权威通信也会因文科生的所见不同(哪怕是萌蠢的)而显出些许别样新鲜吧?何况有人说,现代物理学已经越来越像接近玄学,甚至哲学、甚而神学。薛定谔就坚信哲学对科学研究的意义,认为哲学是人类普遍知识和特殊知识必不可少的基础;奥本海默把《荒原》的作者T.S.艾略特聘为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院士。海森伯在这本通信集的序言中说:“科学家的工作,虽然其题材似乎已远离一切人类事务,却在很大程度上仍取决于哲学和人的态度。”其实,当你越来越深刻触及事物本质的时候,就会发现很多学问越来越相近,不管是物理学还是心理学,不管是神学还是科学,它们最终指向的一定是同一事物,都是殊途同归而通向对真理的探索。最终指向的仍是一些终极的问题:我们是谁?为什么?怎么样?
更何况此书确实丰富多彩,它们是马克斯·玻恩和海德维希·玻恩同爱因斯坦在1916—1955年间来往书信结集。1969年出版了德文版,这一版包括了玻恩-爱因斯坦的通信,玻恩在20世纪60年代末写的评述,玻恩杰出的学生与助教,物理学家海森伯写的序,以及哲学家罗素写的前言。由马克斯·玻恩的女儿伊雷妮·玻恩把德文译成英文后,美国加州理工学院两位教授(其中的索恩Kip Thirne是当今世界研究广义相对论、引力物理、天体物理学的权威科学家之一)又为新版添补了一篇解读性序言。信中触目所及尽是光芒闪闪的人物,薛定谔、普朗克、狄拉克、玻尔……而其时的泡利还是个爱睡懒觉的小助教,玻恩天天上午十点半派女仆去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海森伯也才是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小伙子,已经有盖过老师风头的趋势了……当时没有网络即时通讯,单靠长路迢迢的书信来往的年代,很多想法和观点难以阐述清楚,容量真的太小,但这也正是书信的魅力——拿着信纸反来复去读,你会读出越来越多的言外之意。
通信集的副标题很不错:动荡时代的友谊、政治与物理学。几个关键词:动荡、政治、物理,重锤一样敲击下来。虽然平实却再想不出比这更完美的概括了。全书连上序跋也只有两百八十五页,却因其触及世界命运的重大事件而给阅读带来一重又一重的冲击——如同那个动荡的时代。
爱因斯坦与玻恩:怎样的朋友?
大人物之间的友谊,孤陋寡闻的我只知道马克思和恩格斯之间的革命友谊,总体来看好象是地位较低的一方付出更多些,据说是“第一小提琴手”和“第二小提琴手”的差别。让我感觉“友谊”的内涵也不比爱情简单,很多时候,不如用“交往”二字更合适。假如你忽略通信集那些前言后记题跋致辞,只看两人之间的来往书信,应该看到这也就是马克斯·玻恩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之间的关系。要知道爱因斯坦的来信称呼由“您”变为“你”都让玻恩快乐得奔走相告了。当然,他们两人都是那个时代伟大的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就无需多加解说。马克斯·玻恩(Max Born, 1882—1970)完全有资格排入第一序列。他是德国理论物理学家,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之一,1954年因对量子力学的基础性研究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在纳粹迫使其流亡英国之前,玻恩在德国布雷斯劳大学和戈廷根大学执教,到英国后先后任剑桥大学和爱丁堡大学教授。他曾和泡利、海森伯、费米、狄拉克、拉曼和奥本海默等人共事(泡利和海森伯是他的学生),更重要的,他经常在战时就科学家的社会责任撰文和发表公开演讲,他还发表过不少关于自然科学哲学问题的论著和其他社会论著,如《不息的宇宙》、《物理学中的实验和理论》、《物理学与政治学》、《关于因果和机遇的自然哲学》。他与爱因斯坦一样,绝对不是眼里只看得到本专业的学科奴和无脑工具。在获得诺贝尔物理奖后,他说:“我的声音被人倾听,这就为我的余生提出了新的任务。”在爱因斯坦逝世多年后出版这本通信集时,玻恩在每一封信的后面撰写了说明和自述性评论,向后人解释他们两人的紧密关系、分歧和重修旧好——所以,这是一本带有强烈的玻恩印记的书信集。